一个女人先后成为兄弟二人的妻子，在爱情的背后，有着生死连环的血缘秘密。两个如花的女孩，幼小的身躯承载着千古不变的世代亲情。言情毒药制造者——实力派女作家王曼玲，为读者讲述了一个奇特但不离奇，忧伤又不失温暖的爱情故事。

引子

　　很长时间，如花那一声凄厉的惨叫声依然响彻在韩子燕的耳边。

　　“啊……”如花的这声惨叫，成了那一天韩子燕能够听到的唯一的声音，后来韩子燕的耳朵几乎失聪。

　　当时韩子燕正站在山头，她目送着坐在钟峰怀里的自己六岁的小女儿如花带着兴奋的笑脸，挥手和妈妈告别，接着钟峰和被他紧紧抱住的如花，像离弦的箭一样向着山下滑去。

　　在这个山坡上，自然生长着一片碧绿茂盛的青草，这片青草已经在这里生长了几个世纪了，阳光照在青草上，整个山坡像铺了一块闪亮的绿丝毯一样。几个世纪以来，这些油亮亮的青草，是山脚下农家的牲畜的美食，也是牧童嬉戏的场地。他们从山头或翻滚着，或仰面朝上躺着，向山脚滑去，这样的游戏给他们带来了很多快乐。终于有一天，牧童们乐此不疲的这个游戏，被精明的城里人发现了，城里人把这种游戏叫做滑草。

　　越来越多的昆明人开着自己的私家车来这里玩。在这个明媚的春日里，在老冯的建议下，他们在这个周末来到了这里。滑草真的很好玩，那种在惯性的驱使下，一路狂飙的感觉真的很爽，就好像坐在云端飞翔一样。

　　这已经是如花第三次滑下了，从山脚走到山顶很费劲，如花依然不依不饶地要钟峰带着自己玩，韩子燕并没有责怪孩子，在冥冥中，她希望这是一个补偿，父爱的补偿。孩子们太需要补偿了。

　　就在韩子燕刚刚转身的时候，如花凄厉的惨叫声划破了草场的上空，也划破了韩子燕的心。

　　悲剧发生了，伴着如花的惨叫声，如花魔术般地飞出了钟峰的怀抱，被抛向空中，然后重重地撞在三十米外的一棵老松树上，接着掉在了地上。而钟峰在一个前滚翻之后，依然在惯性的驱使下，以疯狂的速度朝山脚滚去。

　　韩子燕疯了一般跌跌撞撞连滚带爬地朝如花落地的地方跑去，一直安静坐在山顶上的爱花看到韩子燕跌跌撞撞不顾一切的身影，她惊恐地呼叫着：“妈妈！”这时的韩子燕的耳朵里响着的声音依然是如花的惨叫声，包裹在她身边的山风，被她的身子一一切断，她扑向如花。

　　这时，老冯和肖冰也发疯一样朝如花出事的地点跑去。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在韩子燕的脑袋里都没有留下痕迹，她甚至不知道他们是怎么从那么远的郊区来到医院的，她只知道已经昏迷的如花被自己紧紧抱在怀里，如花的一条腿开放性骨折，鲜血像自来水管一样向外涌出。

　　医生说：“立刻输血。”

　　这是韩子燕听到的第一句话，她立刻挽起了袖子，她像一个被机械操作的躯壳，把胳臂直直地伸到了医生的眼前，医生急忙把她的胳臂挡了回去。如花被一辆平车推进了手术室。

　　一个护士看了看韩子燕，又看了看钟峰，说：“你们俩都跟我来。”

　　走在通往治疗室的路上，护士问道：“你们是孩子的父母吧？”

　　这句话让韩子燕像是被人突然拍了一下脑袋一样，她愣怔了一下，本能地把目光投向了钟峰。这时钟峰的目光也传了过来，韩子燕看到钟峰的目光像一湖池水一样清亮、镇定，还有一丝无助。韩子燕只觉得积攒了一肚子的话，已经涌到了她的唇边，她只要一张嘴，这些话就会长出翅膀，飞向空中。她紧紧闭着嘴，她知道她不能张嘴，不能。这时眼泪却像潮水一样，从她睁开的眼睛里涌了出来。

　　钟峰走到她的身边，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哎，你们怎么了？到底是不是孩子的父母啊？”护士在前面喊道。

　　钟峰拉着韩子燕的手，紧跟了上来。

　　“你们知道吗？这个孩子的血型极其特殊，我们的血库里没有这种血型的备用血，而其他医院有的可能性也不大，但是孩子现在急需输血，父母的血是最安全最快捷的血源。”护士边走边说，接着，她转过脸又问了一句，“你们是吗？”

　　韩子燕的眼帘垂了下去。


　　钟峰急忙说：“是，是。”

　　“那就好。”护士应了一句，大步向前走去。

　　在跨进治疗室的那一刹那，韩子燕在心里叹道：老天爷啊，为什么要用这样的灾难来考验我？为什么要用这样残忍的方式来证明过去呢？我不要伤害我的孩子，我不要啊！如果你要我承认那段情感就是纯真的爱情的话，那么你把灾难降临到我的身上啊。这不是孩子的错，你不该让孩子承受如此血腥的伤痛啊。

　　“你们谁先来？”护士喊道。

　　韩子燕走上前去，她回头看了一眼钟峰，爱情真的需要证明吗？她在心里问了一句。接着，她的胳臂被护士麻利地捆上了止血带。

　　韩子燕扭头看了看身边的钟峰，她觉得身上的血液仿佛凝固了一样：我自私，我是太为自己着想了。我应该早就告诉他的，他有权知道真相，他有权享受属于他的那份天伦之乐啊。

？下面呢？

第一章

　　一

　　美貌如花的女人韩子燕，在她二十三岁的那一年成为一个寡妇。

　　韩子燕的丈夫李晓辉是她的大学同学，当年在校园里谈恋爱的同学很多，但是，随着毕业分配的一纸公文，经营几年的爱情大都烟消云散了。其实，对于这个结果他们中的多数人是早就预知的，所以，尽管有哭哭啼啼的，但也都是在作秀，认真的人不多。

　　偏偏韩子燕和李晓辉就是认真的那一对，毕业分配的时候，李晓辉被分到了北京的国家农业部，而韩子燕却分回了她的老家玉水县的化肥厂。一般说来，这样的分配肯定就是棒打鸳鸯了。但是，李晓辉却毅然决然地放弃了北上，而是跟着韩子燕回到了小县城。李晓辉的这个选择，让化学系的乃至整个学校的所有女生都对韩子燕嫉妒得要命。

　　外语系的一个女生，为了证实这件事不是传说，她亲自跑到了韩子燕的宿舍，见了韩子燕，她扬着头傲慢地问："你就是那个幸福得要死的韩子燕吗？"

　　韩子燕不知她何意，迟疑地点着头说："是。"

　　外语系的女生说："我认识李晓辉，我们小时候在一个大院住。"

　　韩子燕还是不知道她说这话的意思是什么，眼睛里闪着问号看着她。

　　外语系的女生说："我是外语系的，我叫张丽红，不过李晓辉已经不记得我了。我就是想来看看你，看看是什么样的女人把李晓辉征服了。"

　　这个小插曲后来被韩子燕同宿舍的女生演变成，李晓辉青梅竹马的女友来找韩子燕吵架。这个演变韩子燕毫不知晓，她那个时候完全被幸福所包裹着。

　　就连韩子燕最好的朋友肖冰也觉得这么一个大便宜怎么就让韩子燕给捡了呢？她怀着一种很复杂的心情在韩子燕的耳边嘀咕，说："李晓辉会不会是有什么病吧？"

　　韩子燕听得糊里糊涂，问她是什么意思啊。肖冰支吾着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韩子燕就眨巴着眼睛说："不会吧。他没什么病啊。"

　　肖冰只有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事后，韩子燕还是很认真地问了李晓辉这个问题，李晓辉笑笑，说："我就是喜欢你这种傻傻的样子。"

　　李晓辉比韩子燕大一岁，也是应届生考上的大学，其实人生经历并不比韩子燕多，但是，韩子燕还是听他的，在韩子燕眼里李晓辉是见过世面的。李晓辉家尽管就住在昆明市里，但是他说的是一口普通话。韩子燕是小县城玉水长大的，县城不仅小，而且四面被高高的大山包围着，上大学之前她没有离开过县城，但是，心却总是想着山外面的那些地方。

　　其实，李晓辉所谓的世面就是他曾经跟着他的老爸坐飞机、坐火车到过一些地方而已，李晓辉在对韩子燕说起各个地方的见闻的时候，从来也不提是跟着老爸出去的，他总是把这个细节含糊了，他讲那些地方的风土人情。李晓辉记性好，所以他讲的总能让韩子燕惊讶。有一个假期，他们两个人去了一趟西安，从一上火车，李晓辉就表现得极其笨，根本就不像一个出过多次门的人，这不奇怪，本来李晓辉每次随父亲出去，他真的不知道车票是怎么回事，他们的每一次出行都是按照VIP客人来安排的。不过，李晓辉到了西安那些大大小小的名胜古迹以后，他知道的简直比导游还多，正史野史他都能讲出一大堆来。真是把韩子燕佩服得一塌糊涂。

韩子燕就是那种单纯的女孩子，人长得很漂亮，依现在的目光来看，她长得很像香港的演员舒淇，眼睛、嘴巴都像，是那种怯中带野的样子，但是韩子燕从来不知道自己漂亮，穿衣服总是很朴素，有些时候还很土。还有就是，她被别人害了，被别人造了谣说了坏话，却总是检讨自己。在她的眼里这个世界上没有坏人。

　　对于李晓辉的家庭，韩子燕知道的很少，韩子燕的所有关于恋爱的知识都是从书上看来的，李晓辉是她的初恋，所以，在这场爱情里就带有韩子燕看过的书上恋爱的重重色彩。在韩子燕的爱情观里，两情相悦是第一位的，她信奉的是"我愿化做一只伶俐的小鸟，跟着我的爱人上战场"、"只要有爱情，就是天天窝头咸菜也觉得甜"这样的爱情观点。所以，李晓辉的家庭是什么样的，压根儿就没有出现在她的脑袋里。而是到了后来，也就是毕业前夕的时候，韩子燕才知道李晓辉为了自己与他的家庭一刀两断了。这个消息并不是李晓辉告诉她的，李晓辉曾经说过要带韩子燕到自己家去看看，后来李晓辉就再没有说过，韩子燕也没有问过。关于李晓辉为了爱情与家庭决裂的事，还是肖冰告诉韩子燕的。听了肖冰的话，韩子燕才知道原来李晓辉是一个高干子弟，他的父亲是大军区的副政委。对于韩子燕的惊讶，肖冰持怀疑态度，她问韩子燕："他真的从来就没有对你说起过他的家庭吗？"

　　韩子燕眼睛睁得大大的，很认真地点点头。

　　肖冰又说："你知道他爹的官有多大吗？"

　　韩子燕还是眼睛睁得大大的，摇摇头。

　　肖冰说："唉，真是憨人有憨福，他爹的官就相当于一个省委副书记那么大。"

　　韩子燕问："省委副书记的官有多大呢？"

　　肖冰无奈地摇摇头，说："怎么说呢？你真笨，反正我们学校没有一个人的官有那么大。"

　　韩子燕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就是这样韩子燕也没有再去多想李晓辉的家庭，她当然知道李晓辉之所以与家庭决裂，一定是他家反对他与自己恋爱呗。所以，韩子燕也就没有再去问李晓辉这些问题。

　　准备结婚的时候，韩子燕的母亲悄悄问过韩子燕亲家那边的消息，韩子燕只是说："妈，我嫁的是李晓辉这个人，又不是他的家。再说，李晓辉都来我们玉水了，他是来我们家，管他们家干什么。"

　　母亲心里是知道这里面有什么问题，但是看女儿女婿很幸福也就不再说什么。韩子燕的父亲倒很高兴，说自己的女儿能耐，不仅带了一肚子学问回来，还带回了一个儿子来。母亲纠正他是一个女婿半个儿，父亲说："一个，就是一个，哪有半个的！"

　　只是到了他们的新婚之夜，韩子燕才问了李晓辉这个事情，李晓辉告诉她是这样的，他们家认为韩子燕的出身与他们家门不当户不对。李晓辉说完以后，安慰韩子燕说："说实在的，我觉得我们那个家与你们家真是无法比，你们家是家，我们家是个大冰箱。要你到那个大冰箱里去真是委屈你了。"

　　韩子燕听了以后说："家怎么会是大冰箱呢？你爸你妈是太爱你了，等以后我们抱着他们的孙子回去，他们就一定会认我了。"

　　李晓辉笑了，他亲吻了韩子燕，说："你是太不了解他们了。你和他们是两个星球上的人。你太美好了，所以我要你。"

　　这一切都太符合韩子燕对爱情的期待和想象了。韩子燕觉得自己很幸福，拥有一个李晓辉就足够了，后来，他们再也没有谈起过李晓辉的那个家，除了他该有的爸爸妈妈，韩子燕根本就不知道李晓辉家还有什么人，在她看来，这些都与他们的爱情无关。

　　韩子燕和李晓辉不仅是他们系唯一成功的一对，而且也是结婚最早的一对。毕业的第二年他们就结婚了，当时，韩子燕二十二岁，李晓辉二十三岁。

　　二

　　婚后的生活让韩子燕满意得不得了，由于李晓辉放弃了北京的工作，来到玉水，韩子燕找了她中学时候的一个同学的父亲，她唯一的要求就是把他们俩分到一个单位。在这个同学父亲的帮助下，他们俩被分配到了玉水县的河前乡中学，因为两个人都是学化学的，所以，到了中学以后，李晓辉就改行教起了物理。学校分给他们一间土坯搭建成的小平房，李晓辉在屋子三分之二的地方拉起了一个布帘子，把屋子一分为二，里间放了一张大床和一个写字台，外间放了一个煤油炉和水桶、脸盆这些东西。李晓辉还创造性地把两个废纸箱搭成一个桌子，他自己在这个简易的桌子上备课，把写字台让给韩子燕用。在共用的一盏台灯下面，他们备课、批改作业，间或抬起头来看看对方，一对眼就是满眼深情，接着就免不了相互抱一抱，吻一吻。每到黄昏时分，总能在乡野的田间小道上看到他们俩的身影，韩子燕总是小鸟依人地靠在李晓辉的身上，其实，一眼望去，韩子燕和李晓辉差不多高，但是韩子燕和李晓辉在一起的时候，身子总直不起来，她挽着李晓辉的胳臂，就好像成了李晓辉拖着的一个背包。乡野的黄昏，一切都像一幅图画，他们就好像是画中人。他们就这样在这幅美丽的图画里，春夏秋冬这样走了过来。

第一年放寒假的时候，肖冰专门从省城来到玉水，就住在河前乡中学韩子燕他们的家里。毕业分配的时候，肖冰进了省里的一家研究所，属于分配很理想的那种。对于韩子燕和李晓辉分到一个乡中学来，肖冰心里充满了同情，所以她来这里也是带了慰问的色彩来的。几天住下来，肖冰竟然无比羡慕起韩子燕来了，她羡慕也是藏在心里，自己闷了心思在想，韩子燕怎么就有如此的福气，找了李晓辉真是找到幸福了。李晓辉有才有貌有背景，最初，肖冰还想这样的人一定是一身的纨绔气，只是想着韩子燕将来就是当了李晓辉的专职保姆了，没有想到李晓辉竟然是一个会疼老婆的男人。

　　看到了这一切，肖冰怀着一种很复杂的心情离开了河前，在返回的路上，肖冰想了一个女人最该要的是什么，心里煞是祈盼着自己也能遇到一个与自己执手同心的男人。

　　在心理上，肖冰是占优势的，她从小在昆明长大，父母亲都是机关干部，她的长相虽然不是一眼看上去的美，但是还是很耐看，五官属于长得很端正的那种，大眼睛、大鼻子、大嘴巴，身材也是高高大大的，所以，她给人的感觉总是很大很成熟似的，她比韩子燕只大九个月，但是时时处处却当了韩子燕的参谋顾问，她说起爱情什么的，总是一套接一套，好像她谈过无数次恋爱似的。事实上，她一次恋爱也没有谈过，当韩子燕和李晓辉的恋情已经从地下转到地上来的时候，她才瞪起了她那双大大的眼睛问韩子燕是不是真的。对于韩子燕比她早进入恋爱，肖冰心里始终觉得不舒服，接下来，她也迅速和一个班里的男生好上了，他们俩是一对看上去很滑稽的搭配，男的瘦得像一只营养不良的小猫，同学想象他们拥抱的时候，该是那个男生像绿豆嵌进一个大馒头里面。当然，他们的爱情也是一毕业就结束了，肖冰知道这本来就是饥不择食的选择，她连秀都懒得作。

　　见识了韩子燕的幸福生活，肖冰越发觉得心里不平衡，也更加渴望找到一份心满意足的爱情，因为从客观上来说，她一点也不比韩子燕差啊。有好长时间，肖冰都没有给韩子燕写信，收到韩子燕的信她也是潦草一看，尤其讨厌韩子燕在信里讲述他们的幸福生活。肖冰的心潮还没有平息下来呢，韩子燕又来信告诉肖冰自己已经怀孕了。

　　不用问也可以知道，怀孕以后的韩子燕是会得到李晓辉的怎样宠爱，肖冰的心里不仅仅是不平衡了，她甚至着急了，但是，恋爱这样的事，哪是着急就能办到的。所以，有很长一段时间，肖冰觉得很郁闷。

　　对于肖冰的这些心理，韩子燕自然是什么也不知道，自从确定自己怀孕以后，她就和李晓辉一起一心一意地等待着一个新生命的到来。他们用很多的时间来憧憬未来，李晓辉还给孩子取好了名字，女孩叫爱花，男孩叫爱辉。他解释，韩子燕是他们家里的一朵花。他还说不论是男孩还是女孩，都是上帝送给他们的一份厚礼。

　　后来发生的事，真是应了一句老话：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

　　就在韩子燕生产的这一天，李晓辉骑着自行车给韩子燕送鸡汤，他在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被一辆超速行驶的手扶拖拉机撞飞，当场死亡。据后来确认，那个时刻，正是韩子燕在产床上分娩的时刻，她顺利生下了一个女婴，孩子一出生，哭声特别洪亮，连站在产房外面的韩子燕的母亲都听得真真切切。

　　韩子燕在产后第二天知道了这个噩耗，她没有放声大哭，她直愣着眼睛半晌呆滞着，后来她还是没有放声大哭，她躺在床上，起先一直大睁着眼睛，后来眼睛闭上了，母亲以为她累了睡了，母亲走到床边为她掖被子，才发现，韩子燕浸泡在血液里，她产后大出血，这个灾难差点要了她的命。她再也起不来了，一天又一天她就这么躺着，她的身体像是抽走了骨头，也抽走了肌肉，像皮囊里的一包水，她放弃了自己，她任人摆弄。整整一个月没有人听到她说过一句话，大量的人体所需营养，从那个细长透明的管道里进入她的身体，在滋养着她。所有的人都在尽力抓住她的生命。

三

　　肖冰在听到这个消息的第一时间，赶到了玉水。她日夜陪伴在韩子燕的身边，她说了很多安慰韩子燕的话，韩子燕只是一个劲地流眼泪，肖冰也跟着流眼泪。韩子燕就是这样做的月子。

　　肖冰假期也用完了，她告别了韩子燕，她们分手的时候，紧紧地抱在一起痛哭淋漓。肖冰说："等着我。我一定要把你接走，你一定要离开这个伤心之地。"

　　韩子燕受了刺激，没有奶水，爱花是韩子燕的母亲用牛奶喂养的。孩子满月的时候，长得格外的喜人，大家见了她以后都说极其像他爹李晓辉。这些话在折磨着韩子燕，在没有外人的情况下，她仔细端详了熟睡中的爱花，在她那张粉嫩的小脸上，她在寻找着李晓辉的影子，她长时间地在想，李晓辉在生命的最后一瞬间，他想的是什么。最让韩子燕痛苦的是，李晓辉死亡的瞬间，她自己竟然毫无感觉，那时她满脑袋想的是赶快把孩子生出来，医生赶快结束缝合手术。她真的没有想到李晓辉。书上说，亲人在离去的时候，是会捎来信息的，但是，自己怎么就没有接到呢？韩子燕很长时间都被一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困扰着，她经常自责，她难以接受李晓辉是在给她送鸡汤的路上丧命的这个事实。她感到自己有罪恶。

　　玉花江边的柳树已经冒出了黄绿的新芽，院子里那些惧怕寒冷的花朵，也在抖擞着精神，准备最艳丽的花期的到来，玉水老街那些老房子的房顶上，又长出了青绿的野草，在春风的吹拂下轻轻地晃动着。

　　小爱花趴在床上，用两只胳膊支撑着自己的身体，但是她只能支撑起自己的脑袋，她举着粉红色的肉嘟嘟的小脸，对着母亲笑，使劲笑。韩子燕在爱花的笑脸上，看到了生活的希望。

　　李晓辉的骨灰是在死亡事件发生后三个月被带到昆明去的，关于骨灰的放置问题李家和韩子燕曾经有过争议。韩子燕坚持要把李晓辉的骨灰留在玉水，最后是李家说服了韩子燕，他们要把李晓辉的骨灰埋在跑马山公墓里，有了墓地就有了一个供人凭吊的地方，也算是有了一个归宿。韩子燕的脑子里只要一闪过李晓辉这三个字眼，她的心就是一阵剧痛，好像刀割在心肌上一样。她心里充满了内疚，她总在想，如果李晓辉不在那个时候给自己送鸡汤来，这样的事是一定不会发生的。她悔着，肠子都悔青了。弟弟子云劝姐姐不要太自责，他甚至说，这样的事情早晚都要发生的，这是一个人的命运。

　　李晓辉的哥哥李晓光代表李家来到了玉水，在这之前，韩子燕并不知道李晓辉还有一个哥哥，事实上对于李家的所有一切，韩子燕都是陌生的，因为一开始他们的关系就是被这个家庭否定了的，因为有了李晓辉的坚持，他们最终走到了一起。但是，作为李家儿媳妇的韩子燕没有见过自己的公公和婆婆，也没有见过李家的任何人。

　　李晓光没有到韩子燕家里去，见面的地点是在一个公共场合，是玉水县委招待所的一间会议室里。韩子燕是一个人去的，李晓光事先已经等在了那里。

　　第一眼看上去，李晓光和他的弟弟几乎没有一点是相同的，如果说李晓辉白白净净，像是瓷做的话，那么，李晓光却是又黑又糙，像是石头做的。他身材高大挺直，脸上肉肉的，乍一眼看有点像香港的演员刘青云，是那种说好人像好人，说坏人也像坏人的形象。

　　关于这次见面，是事先约好的。所以，作为韩子燕最好的女友，肖冰专门从昆明来到玉水，尽管玉水有韩子燕的家人，但是，肖冰还是认为自己必须在场。

　　李晓光在这个异地他乡的县招待所，竟然有一种说不清的傲慢，仿佛是迎了穷亲戚到家里来。他见韩子燕和肖冰进来了，很随意指了一把椅子，说："坐吧。"韩子燕和肖冰还没有坐下去，他就说："我叫李晓光，我想在这之前你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这不奇怪，因为李晓辉从来就没有把我当成他的哥哥，尽管我比他大三岁，尽管我们是同一个父亲。但是，我们不是同一个母亲……"

李晓光还准备说下去，肖冰突然打断了他的话，说："你先把你的弟媳妇认清楚再说。"

　　李晓光乜了肖冰一眼，说："当然不会是你。从你们进门来的第一眼我就看出来了，我知道李晓辉的审美，像你这样的女人是进不了他的眼睛的。"

　　韩子燕急忙插话，说："说正事吧。"

　　李晓光对着韩子燕轻轻点了一下头，他目不斜视地看着韩子燕，说："你应该听清楚了吧，我母亲在我两岁的时候死了，她死了不到半年的时间，我的父亲就和一个年轻的女人结婚了，十个月以后我就有了一个弟弟。"说到这，他停顿了一会儿，"就是这样的。我童年的时候和很多小说里写的有后妈的孩子一样，备受虐待。因此，从一开始我就恨李晓辉，好在我比他大，我经常偷偷打他，所以，他也恨我。在他的心里是没有我这个哥哥的。不管怎么说，从血缘上来说我的确是他的哥哥，我们两个虽然外表长得不像，但是，我们的血型是相同的。我们身上还有很多相同的基因。所以，他发生了这样的事我很难过。"

　　"我看你一点也不难过！"肖冰忍不住说道。

　　李晓光也不答理她，继续说："从小到大，李晓辉一直是备受父母宠爱的孩子，在他们的眼里李晓辉从来不会做错任何一件事。不过，他对韩子燕小姐的选择，让他们伤透了心，我倒因此对他重新审视，我有些佩服他了。因为，他终于做了一次不听话的孩子。所以，我是自告奋勇来玉水的，我第一是对韩小姐充满好奇，像李晓辉这样的好男孩从小就有很多女孩子喜欢，这样说是想说，他并不是没有见过女人，或者有姿色的女人。所以，我想看看韩小姐，当然，现在看来韩小姐是有几分姿色……"

　　"你太过分了，你是不是有失身份了，子燕可是你的弟媳妇，知道吗？作为一个大伯子，你应该有自己的尊严。你这样说话，实在是有损身份。"肖冰喊道。

　　李晓光并没有看肖冰一眼，他说："在我的眼里，韩小姐就只是一个漂亮女人。"他换了一个坐姿，接着说，"第二，我是想为韩小姐做点事，让她的损失尽量减少。说实在的，我们家里所有的人都恨你，当然是我的父亲和我的养母，他们认为李晓辉的死与你有关。他们认为，李晓辉只要不到玉水来，就不会有这样的事发生。对于这个问题，我不这样看，我多少有点宿命，一个人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死去，这是老天爷早就安排好的了。"

　　韩子燕露出了吃惊的表情，她用惊讶的目光看着李晓光。

　　李晓光的目光对上了韩子燕的目光，他说："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像你这样倒霉的女人。好在你还算漂亮，一个女人有一定的姿色，日子总是会好一点。"

　　"哎，你到底想说什么？"肖冰说。

　　韩子燕突然哭了起来，她把头埋在桌子上，呜呜哭出了声音。她的声音很大，有些不管不顾。她像是走进了一条河流，是玉花江，在江水的底层，她与李晓辉遭遇了，她在拉他，她哀求他，她质问他，这是为什么？难道连告别的话都不能说一句吗？她终是没有拉住他，一股激流把他卷走了，他连回头的时间都没有。

　　这是一种无奈，就好像再大的声音也不能喊得云彩消失，就好像一双鞋并不能把地洞穿，就好像一双手永远无法抓住灵魂。剩下的就只有绝望。

　　李晓光接着说："你不要指望那个家庭会给你什么，包括那个孩子。听说是一个女孩。唉，也是一个小倒霉鬼。那个家庭，当然也包括我在内就是这样的，可以用无情来概括。实话和你说，你们玉水的县委书记就是我爹的警卫员，可是，我们家帮你们了吗？要是老爷子打个招呼，你们也不至于到那个乡镇中学啊。所以，我奉劝你，从此以后你不要与他们再有任何瓜葛了。不论你今后过得幸福还是过得穷酸，都与他们无关。我看你的样子也不是那种赖皮的女人，这一点是李晓辉的幸运，当然更是你的幸运。如果你对那个家庭抱有一丝一毫幻想的话，你会受尽侮辱，直到遍体鳞伤。"

韩子燕突然扬起了头，目光愤愤地看着李晓光，说："你放心吧。你想象的一切都不会发生的。"

　　李晓光冷笑了一下，说："我很同情你。作为一个喜欢漂亮女人的男人，我深深地同情你。"

　　李晓光说完以后，从随身提着的一个包里拿出了两个信封："不要以为这是怜悯，这是你应该得到的。如果你是一个傻瓜你才会不要。我看你还没有特别傻。"

　　李晓光举起一个信封，说："这个里面有五千块钱，是老爷子要我交给你的，不要以为这样就说明他想见他的孙女，那样想你就错了。"接着，他又举起了另一个信封，"这个信封里面是一万块人民币。这是我给你的，也请你不要以为我会接受你这个弟媳，从今以后，你我行同路人。话是听着不好听，但是，你必须接受，为了你的那个和你一样倒霉的女儿，你也要收下。"

　　肖冰一把抓过了两个信封，说："你以为这样就可以完了吗？"

　　李晓光看了看肖冰说："我早就知道你想说什么。我已经说了，如果你们对那个冷酷的家庭抱有半点希望的话，一定会备受侮辱的。你想说孩子今后的抚养问题，那么，他们会告诉你把孩子交给他们抚养，但是条件是你永远不可能见到孩子的面，然后，他们会把这个孩子送到一个你永远也找不到的地方去。我想你不希望是这样的吧。"

　　"不可能，我宁肯什么都不要，我也要我的孩子。"韩子燕急不可待地喊了起来。

　　李晓光笑了，说："我就知道你会这样，他们都知道你会这样。所以，你也就别提什么抚养不抚养的事了。"

　　"你别吓唬人。你以为这个世界就没有王法了吗？你们想说什么就是什么吗？"肖冰说。

　　"当然不是。我已经给过你假设了，你要是不信你就试试呗。"李晓光说。

　　肖冰还想说什么，被韩子燕挡了，她说："放心吧。你们所担心的事情什么也不会发生的。"

　　李晓光说："谢谢。你丈夫埋葬的地方，我会通知你的。"

　　"浑蛋！"肖冰喊道。

　　李晓光回头看看，嬉皮笑脸地说："我后母经常这样骂我。"

　　肖冰气急败坏，说："你后母浑蛋！"

　　李晓光说："她现在正住在医院里，她的宝贝儿子的死让她伤透了心，她不幸中风，被送到医院抢救。她本来就脆弱得像玻璃，也许她也活不了几天了。"

　　韩子燕和肖冰都说不出话来了。李晓光迈着轻飘飘的脚步，走了出去，他的声音飘在他的身后："拜拜！"

　　"你等等！"韩子燕一把抓起桌子上的信封，追了上去，"我不要这些。"

　　李晓光停住了脚步，他转过身，说："什么？你说什么？你真的傻得可爱。我告诉你，这不是对你的施舍，是你应该得的，你应该得到很多，但是，你没有。你遇到了一帮自私的家伙。你只有自认倒霉了。"

　　说完，李晓光就走出了门。

　　肖冰走到韩子燕的身边，把她手里的信封夺了过来："他说得对。傻瓜，你今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存好！"

　　韩子燕回到家里，冲进自己的房间，呜呜哭了起来，她想到了死去的丈夫，想到了蛮横的李晓光，想到了那么多的幸福和那么多的不幸，她就像一个到处漏水的水囊一样，任那些泪水肆意汪洋地往外冒。她完全没有想到，那个只有三个月大小的孩子，正在她的大床上酣睡。是韩子燕的哭声把爱花吵醒了，这一次她没有像每次醒来以放声大哭的形式来告诉大人，她居然睁着那一双黑葡萄一样的眼睛，静静地躺着，听着母亲凄厉悲哀的哭声。

　　韩子燕在一回头时，无意中突然看到了睁着大眼睛的爱花，她的心像被电流击了一下似的，她急忙停止了哭泣，俯下身把爱花抱了起来。孩子依然安静在她的怀里，似乎母亲心里的苦她知道的一清二楚，韩子燕被镇住了，她仿佛突然知道了老天为什么要李晓辉留下这个孩子以后而离自己远去了？

　　我的宝。我的爱。韩子燕在心里喊道，她突然发现这个孩子就是自己的命，是救自己命的药，是自己再也割舍不下的宝啊。她的眼泪掉到了孩子的脸上，顺着爱花的脸颊流到了她的嘴边，那张小嘴歪了歪，以为这是甘甜的乳汁呢。韩子燕把自己的脸贴在了爱花的小脸上，爱花"哇"的一声大哭了起来。

　　最后，韩子燕听了肖冰的话，她把李晓光给的钱以爱花的名字在银行开了户，存了死期，她想爱花今后一定会用到的。同时，韩子燕也默默下决心，不管再难也要把爱花养大。

第二章

　　一

　　肖冰和韩子燕是死党，早在大学的时候同学都知道，这两个人几乎是形影不离的。从一开始肖冰就时刻充当韩子燕的保护神，她喜欢韩子燕的纯，韩子燕喜欢她的爽，她们又是年龄相仿，都是应届生，所以成为好朋友是顺理成章的事。其实从个性上来说，她们有很多不同的地方，韩子燕宽容，肖冰苛刻，韩子燕单纯，肖冰复杂，最起码总是把事情想得复杂。

　　这一次是肖冰拿主意，她劝韩子燕一定要离开河前中学，因为那里有她很多幸福的回忆，所以，在今后漫长的日子里，她必定要承受无尽的痛苦。

　　韩子燕说："是啊，我想离开，可是我怎么离开呢？"

　　肖冰说："考研，你本来英语就不错。还是考回本校去，老师也熟，你这样的情况，他们会同情的。"

　　"可是孩子呢？我走了爱花怎么办呢？"爱花是韩子燕的心头肉，是韩子燕的命根子，韩子燕当然要这样说。

　　肖冰说："可以先让你妈帮你带啊，你又不是不要她了，等你毕业以后，一切都安顿下来，你再带她也不迟啊。"

　　"可是……"

　　"可是什么？你必须走，你必须离开那里，这不仅是为你自己，也是为了爱花。你想想，一个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父亲的孩子，要面对那么多知道她父亲过去的人，她怎么活？她会受到伤害的。"肖冰说得头头是道。

　　韩子燕一想到假如自己考上了，就要有两年的时间不和爱花在一起，尽管她知道母亲一定会帮自己带孩子的，但是孩子已经没有父亲了，又要和母亲经受离别之苦，韩子燕的心就疼得不得了。她也知道肖冰说得都很对，玉水本来就不大，河前乡就更小了，等爱花再大一点她就要面对自己的父亲在哪这个问题，这样想想韩子燕也觉得害怕。

　　爱花满一岁了，韩子燕下了决心报考研究生。她想这是她离开玉水唯一的一条路径，也是为爱花今后有一个好的生长环境要做的一个事情。不过，事情并不是一帆风顺的，首先是学校不同意她报考，学校的理由是现在教师很缺，没有可能再送人到外面学习，况且就是不学习，一个大学本科生的知识，也足够在这样一个学校里发挥了。韩子燕没有放弃，她找校长，这时的校长又已经是另一任了，他到学校的时间不久，因此借口要研究研究。

　　渐渐地，韩子燕觉得自己已经无法再在这样的环境里生活下去了，她成了河前中学的焦点人物，李晓辉的死也是一个永恒的话题，尽管是一次意外，但是在一遍又一遍的传说中，李晓辉的死亡成了一场滑稽戏里的细节。她不管走到什么地方，如果正好又三五个人聚到一起，他们一看到韩子燕走过来，立即像是得到了某种信号，声音忽然停止了，或是变小了。就是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也是装的。韩子燕觉得自己要窒息死了，她到了玉花江边，她坐在江堤上，默默地流着眼泪。

　　江面上起了小风，轻轻地抚了她的脸，她呜咽了起来，是委屈极了的哭声，凄惨极了，她心里最软弱的地方是装着李晓辉的，她是想和他一起走到生命的尽头的，现在一切都无法挽回了，就是把玉花江里所有的水都化成自己的眼泪也是徒劳的。这是一种无可奈何的遗憾，是撼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遗憾。韩子燕举起了脸，脸上的泪痕挂上了天空中晚霞的色彩，眼泪像是变了颜色，是橘红的，还是蛋青色的，还是暗灰色的，她的脸也变成了彩色的了，像她的心一样，乱极了。

　　很快就要到考研的时间了，校长的研究还没有结果，肖冰打了好多次电话来，要她尽早到昆明，一方面可以有好的复习条件，一方面还要找相关的老师。韩子燕把自己的遭遇向肖冰叙述起来，说着说着她就呜咽了起来，要说的话也说不下去了。

　　肖冰在电话的那一头吼道："哭什么哭啊，哭有什么用。真笨，连一个破校长都搞不定，还是美女呢。"见韩子燕那头还是哭声，她不耐烦地说，"好了，你别管了，我来想办法，考研究生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什么破政策啊。"

两天以后，校长通知韩子燕可以办手续去参加研究生考试了。韩子燕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心里暗想，这个老肖真是神通广大啊。

　　她急忙把这个消息打电话告诉了肖冰，肖冰说："想不到他还真帮忙了。"

　　韩子燕说："谁？"

　　肖冰说："你以为我有那么大的本事说服你们校长啊？你想想，我们周围的人谁最牛？还不是他们李家，就是李晓辉家啊。"

　　"什么？你……你去找李晓辉家的人了？"韩子燕吃惊地问。

　　"找了。怎么了？该找。"肖冰理直气壮地说。

　　韩子燕埋怨道："找他们干什么啊？"

　　"干什么？不找他们你会有现在这个结果吗？只要能达到目的，手段不重要！"肖冰说。

　　韩子燕叹了口气，问："你找谁了？"

　　肖冰说："他们李家，除了你丈夫外，我只见过那个浑蛋李晓光啊，所以，我当然就找他了，他不是那天吹牛说，你们玉水的县长曾经是他爹的警卫员吗？我就找他了。"

　　"他？他那样的人能帮忙？"韩子燕说。

　　"不帮忙你会是现在这个样吗？肯定是他帮忙了。看来这个家伙还不是坏人。"肖冰很得意地说。

　　韩子燕又叹了口气，说："那天他不是说叫我不要和他们有什么瓜葛了吗？"

　　"他这样说，你就这样听啊？什么瓜葛不瓜葛，有一个爱花存在那里，你说你能和他们李家像小葱拌豆腐一样一清二白吗？"肖冰停顿了一下，又说，"其实，他一点也不反对你和他们瓜葛，我看得出来，他还是很惦记你们母女，他想帮你们，好像又不知道怎么帮。"

　　"你到底怎么了？那天背着李晓光你说了那么多恨他的话，怎么现在倒像是他的同盟了？"韩子燕说。

　　"什么啊？人还是要讲良心嘛。他那天就是讨厌、烦人！但是，他这不是将功赎罪了吗？还是可挽救对象嘛。"肖冰说。

　　韩子燕放下了电话，也觉得肖冰说得在理，那天的李晓光的确很烦人，但是，仔细一想，他说的每一句都是实话。联想起李晓辉说的，他们家像一个大冰箱那样的话，韩子燕也理解了李晓光为什么那样说了。

　　二

　　韩子燕的考试成绩很理想，接着她就被录取了。她又回到了母校。

　　韩子燕最怕的就是和爱花分开，这下真的要分开了，她心里说不出的痛，开头好几天，她夜夜搂着爱花睡，每天晚上睡觉前都是极其有耐心地给爱花讲故事，一个又一个，把肚子里的存货都讲完了，有一次，一个已经讲过的故事又讲了一遍，那小小的孩子竟然提抗议了，尽管话还说得不清楚，可是小脑袋一点不糊涂，把韩子燕给逗乐了。孩子睡了，好像是知道自己的妈妈就要走了一样，小胳膊总是紧紧地套在妈妈的脖子上。这个动作几乎把韩子燕走的决心摧毁，她在心里一遍一遍问自己，这样做究竟对不对？会不会对孩子造成伤害？她问一遍自己又问一遍李晓辉，在她看来，李晓辉就生活在她家里的空气里，他时刻都在看着她们娘俩呢。她听到的回答也是不一样的，一会儿是你这样做也是为了爱花啊；一会儿又是这么小的孩子怎么就能让她不和妈妈在一起呢？最后，她好像听到了李晓辉的声音，那么真真切切的声音，说，子燕，你应该去，我理解你，孩子也会理解你的。

　　就好像那个小小的孩子也听到了这句话似的，韩子燕临走的头一天晚上，那个紧紧套在妈妈脖子上的小胳膊也松开了。在告别的那天早晨，爱花搂着妈妈使劲亲了亲，居然举着小手和妈妈再见。

　　韩子燕扭过头去已经是泪流满面了，一路上泪水总是止不住往外流，她越发觉得爱花是老天爷派李晓辉留给她的宝贝，她越发觉得爱花是她能听见李晓辉声音的媒介。爱花是她永生永世的宝，是她再也不能放弃的大宝。

　　汽车一直沿着玉花江北上，早晨的江面上神奇地冒着浓密的白烟，像是流淌着一江滚烫的江水，韩子燕痴看着这一切，她感觉江水越来越烫，像是要沸腾了。这时她的脑屏幕上，却出现了一些她与李晓辉一起漫步在江边的画面，那是一些幸福的图像，她真切地感觉到了李晓辉臂弯处的体温，就连当时说的话也像是电影里的台词一样，响彻在她的耳边，缠绵悱恻，百般绻缱，这些幸福的画面却像最具杀伤力的子弹一样，一下子击中了韩子燕，又好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粗暴地揭着她心肌上已经结了硬疤的创口，一种尖锐的疼痛让她在一瞬间满头浮出了一层虚汗，她长叹了一口气。汽车爬上了山头，回头看看玉水，玉水已经被一片绿色埋葬了，只有玉花江像一条永不冬眠的长蛇一样，悬浮在那一片绿洲之上。